今天已经是大梁陷落的第四日了。
而消息仍旧没有在江宁府传开。
此刻江宁府,已经到了华灯初上的时候。
江宁依旧是歌舞升平。
秦淮河畔的画舫,一艘接着一艘,点亮了花灯,沿着河道缓缓飘荡,水中倒映的五彩斑斓的灯影。
岸上的青楼勾栏、茶馆酒肆,丝竹声延绵不绝。
长街上,行人摩肩接踵,人来人往。
小贩们挑着担子沿街叫卖,路边也有摆摊的商贩,贩卖着一些稀奇玩意儿。
和往日一样热闹非凡。
大梁实在太远了。
远到江宁许多人这辈子都没去过,也只是有个模糊的概念罢了。
对于江宁这些常年都在为生计奔波劳累的小民来说。
大梁的消息对他们而言,最多也就是在茶余饭后,听人提上几句,然后插科打诨一下的消遣罢了。
太阳远,却近在眼前。
大梁近,却远隔千山。
说到底,还是没有烧到眉头上。
此刻,秦淮河畔一座瓦舍之中,今个儿那是热闹的不行。
而这全都因为那正中最大的那个台子上的女子。
那女子曼妙的身段,此刻聚焦住了所有人的目光。
她正怀抱着琵琶,唱着一阕《蝶恋花》。
此女是江宁近来当红的艺。
这瓦舍的东家,为了请她驻唱一晚,据说光定金便花了几十贯。
不过,就冲眼前这座无虚席的场面来看,这钱花得想来也是值了。
二楼。
一袭白衣的梅公瑾,依靠在围栏上,神色平淡地看着那女子唱曲。
他身侧站着两位年轻人。
这俩人在江南士林中,也是颇为名望的人物。
但在梅公瑾的跟前,却显得十分的恭敬。
毕竟,梅公瑾这麒麟才子的名头摆在这儿。
别说他们俩了,在座之人,又有谁能比得过他的名气?
更何况,他们今日还有求于他了。
其实,他们原本是打算请梅公瑾去青楼里听曲的,红袖添香自然更有意趣。
只可惜了。
这位麒麟才子,从不踏足那些烟花柳巷。
秦淮河上的花丛遍地,却没有一朵能入得了他的眼啊!
那没办法,梅公瑾这君子之身,可是为沈悠然守着了。
所以,俩人只能请他到这勾栏里面听曲了。
很快,台上的女子就唱到了高潮部分,满堂都因为她的声音寂静了起来。
然而,梅公瑾虽然看着台下,但心中却没有任何感觉。
他压根就没有认真听曲儿。
此刻他的心,都牵挂在大梁了。
他在等着大梁的消息。
按照他的预估。
最迟,不过就是这一两日,便该有消息传来回来了。
待沈悠然离开了大梁那个是非之地。
他便可以着手布置下一步棋了。
而陪在他身侧的两位年轻人,见梅公瑾望着台上那女子。
也是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终于,那一阕《蝶恋花》唱完了。
随着,最后一个尾音在琵琶弦上消散,满堂喝彩声轰然响起。
梅公瑾也跟着收回了目光,起身回到了雅间的位子上。
两人也跟着回了座。
这俩人一个二十出头,一个三十出头的样子。
年轻一些的叫做陆明允,乃是江南士林的后起之秀。
年长的这位,姓名羽,字子云,在江宁府学中颇有几分清望。
那位叫做陆明允的年轻人,殷勤地提起茶壶,给梅公瑾重新满上了茶水。
“怀瑜兄...”他笑着问道,“方才那一曲,觉得如何?”
怀瑜是梅公瑾的字。
取自“怀瑾握瑜”,意思是怀里揣着美玉,手中握着宝器。
与其名相互呼应。
梅公瑾端起茶杯,礼貌地一笑,回了两个字:“尚可。”
虽然,那女子唱的不错,但是他更喜欢听她小时候给自己唱的童谣。
其实他今日本不想来的。
这瓦舍里的曲子与这满座的喧哗。
于他而言颇有些扰耳。
更是浪费光阴。
没办法,这俩人在江南士林也算颇有名望。
几度登门邀请,言辞恳切,他实在不好一再推脱。
这才卖了二人一个面子,过来坐坐。
见梅公瑾只回了“尚可”两个字,便不再多说话了。
冯羽和陆明允对望了一眼,沉默了片刻。
冯羽终于开了口。
“怀瑜...”他的声音低了几分,“今日我二人请你过来,并非只为听曲。”
“实不相瞞,是有事相请。”
梅公瑾目光温和地看着冯羽,微微一笑,语气温润道:“子云兄,不妨直言。”
不管他心里对眼前这两个人有多么不在意。
但,这位麒麟才子,面子工夫从来都不会缺的。
冯羽见他愿意听,便不再绕弯子了。
他语气郑重了起来:“怀瑜,你对大梁那边的局势怎么看?”
“大梁嘛?”梅公瑾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非常的细微,并未被俩人察觉,随后语气平淡道:“想来大梁的情况,一切都还好吧。”
“唉~”冯羽见他不接茬,便叹息了一声,“当今国难当头。”
“那三镇的逆贼,已经将大梁团团围困。”
“官家身陷危境,社稷危如累卵。”
“朝廷连发了几道诏令各地勤王,可响应者寥寥,进兵者迟缓,委实叫人心焦啊。”
他顿了顿,接着又道:“值此天下板荡之际,正是我辈读书人挺身而出,扶危定倾的时候!”
“我等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,为的难道不就是‘治国、平天下吗?”
“怀瑜,你年不满十六便高中进士,此后两度推辞天子征辟,不慕荣利,为兄打心底里敬佩。”
“可如今,国事糜烂至此,江宁多少士人都在对你翘首而望啊!”
“他们都在说……”他深吸一口气,诚恳道:“麒麟不出,如苍生何?”
气氛陡然静了一瞬。
梅公瑾神色依旧平淡如水,垂下眼帘,对着杯子里面的茶水轻轻吹了吹。
这种类似的说辞,他已经听了不知道多少回了。
虽然他们说的话很诚恳,但终究还是高估了他们在自己面前说话的分量。
梅公瑾这人,表面看上去温润如玉,待人谦和有礼,好似永远都是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。
但,在他看来论才学、论谋略、论格局,这天下能与他比肩的人,还没生出来。
眼前这两位,在他眼里不过是两个稍微读过几本书的庸碌之辈。
连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都算不上。
若不是他还要在江南待着,为了她今后的大事谋划。
需要维系这些士林名流的关系网,岂会坐在这里陪他们浪费时间?
冯羽望着梅公瑾,语气更加恳切道:“怀瑜,事已至此,难道你当真忍心退避不出么?”
“以你的大才,若是肯出山,必能庇护天下苍生啊!”
“怀瑜,天下苍生,望你如望岁。”
“你...当真不为他们考虑一下么?”
他说到这里,陆明允便见缝插针地附和道:“是啊,怀瑜兄。”
“子云兄说得极是。”
“你这些年隐于江宁,潜心韬晦,而今时机已至,你这些麒麟才子,何不趁此风云际会,一展抱负呢?”
然后,梅公瑾还是没有回应,仿佛没有听见一般。
对他而言,这个麒麟才子的称号,不过是他略微施展才华,就轻易得到的名声罢了。
根本配不上他的才华。
至于,苍生?
与他何干?
自己的心中只有她。
“怀瑜...”冯羽见梅公瑾只是低头品茶,一个字也不接,心中开始有些急了。
毕竟,今日他可是受了贵人之托,若是不办成,回去也不好交代。
冯羽沉吟了片刻,索性也不再绕圈子了。
“怀瑜,实不相瞒。”他直视着梅公瑾的眼睛,压低声音继续道:“是康王殿下,托我们来请你出山的。”
梅公瑾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。
但也仅仅是那么一顿,随即便恢复了正常,他将杯子放回桌上,嘴角依旧挂着那个温和的笑容。
“哦?”梅公瑾淡淡吐出一个字。
冯羽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。
既然都已经把底牌摊开了,那就不妨把话说清楚了。
他继续道:“康王殿下对怀瑜仰慕已久,几番遣人登门致意,可惜都被你推辞了。
“殿下知道你的性子,不好强求,所以才托我二人来做个说客。”
“殿下还说了,只要你肯出山,殿下愿意亲自出面,请你到他府上做...门客。”
“只要你点头,殿下便以师礼相待。”
这康王,名叫萧珙,乃是神宗的胞弟。
此人就藩江宁已有二十多年。
这些年安分守己,整日里跟着那些清流名士,吟诗作画、游山玩水,一副闲散王爷的做派。
可梅公瑾却知道,这一切不过都是那位康王把戏而已。
这些年,那康王看似闲散,实际上是在结交名流,以此养望而已。
他私底下,更是通过收纳流民等方式,阴养死士千余人。
如今大梁被三镇逆贼给围住了。
这位康王心里想的什么,根本就不需要猜。
说不定,康王连龙袍都已经备好了。
就盼着大梁沦陷的消息传到江宁。
到时候,他就可以直接在江宁称帝了。
梅公瑾,对于他这番痴心妄想,也只能是心中冷笑一声,表示“呵呵”了。
就那康王的平庸资质,就算他了走狗屎运。
也不过是成就一个偏安一隅的小朝廷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