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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2章、可别耽误春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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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座哨塔里头部署了五挺机枪,就这样安安静静的伫立在了城外的山岗上,静静的监视着北方的一切。

潞州这地方其实蛮有趣的,它是个真正意义上的盆地,但却也有一块不小的平地,而想要从北方过来却只有两处...

红菱把调令捏在手里,指腹摩挲着那方朱印边缘的细微裂痕,忽然笑了一声,声音不大,却像冰碴子砸进炭火堆里,“噼啪”一声脆响。她没看赵士程,只把调令朝天一扬,纸角被北风卷得猎猎作响:“绍兴十八年十月?呵……这印泥干得倒快,连霜都没沾上一星半点。”

赵士程脸皮抽了抽,喉结上下滚动,没接话。

红菱收手,慢条斯理地把调令叠好,塞回他手里,指尖还故意在他掌心轻轻一叩:“赵大人,您这调令,写的是‘替回后官’——可这隆德府,眼下连个县丞的印信都埋在瓦砾底下,您替谁?替哪门子后官?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身后那一排军营帐帘、远处还在冒烟的焦炭窑、以及街口正蹲着啃红薯的七八个野孩子,“您倒是说说,这满城断壁残垣里,哪一堵墙下头埋着前官尸骨?哪一口井边还拴着前任知府的马缰?”

赵士程嘴唇发白,袖口无意识地绞紧。他身后几个随从早已不敢抬头,有个人甚至悄悄往后挪了半步,靴底碾碎了一块冻硬的玉米渣。

“章某不认字,但认人。”红菱忽地抬高嗓音,手指一勾,远处破窑洞口那几个孩子立刻蹦跶着跑了过来,领头的小子仰起黑黢黢的脸,手里还攥着半截烤焦的红薯。“您瞧见没?这孩子叫阿七,爹妈死在金兵屠村那年,今年十二,会背《千字文》三遍,能用炭条在砖头上算出十石米够三十人吃几天——您吏部考功司的卷宗里,可有比他更熟农桑、更懂饥饱的‘谙练政务’?”

阿七咧嘴一笑,露出豁牙,把红薯往红菱手里一塞:“姐姐,热的!”

红菱接过,掰开一半,掰碎了撒进旁边新砌的陶瓮里,瓮里正咕嘟咕嘟煮着掺了豆面的杂粮糊。她没看赵士程,只对阿七说:“去,把城里所有能走动的孩子都喊来,告诉他们——今日午时,官家开仓放粮,每人领三斤苞米面、两块肥皂、一双布鞋,再教他们认五个字:‘粮’、‘屋’、‘盐’、‘水’、‘命’。”

阿七转身就跑,赤脚踩在冻土上啪啪作响。

赵士程终于绷不住,一步跨前:“荒唐!朝廷律令,赈济须经户部勘验、转运使核验、州府具结三道文书方可施行!你——”

“文书?”红菱猛地转身,一把掀开自己左襟——里头缝着的不是里衣,而是一整卷黄绫圣旨,边角已磨出毛边,却依旧金线灿然,“您要文书?喏,绍兴十七年冬,官家亲笔‘特许林舟所辖诸州军民事务,权宜行事,毋庸奏报’——这算不算文书?”她指尖一挑,黄绫哗啦展开,末尾那方“皇帝之宝”朱印鲜红如血,“还是说,您觉得这印,不如吏部那方刚拓出来的假货瓷实?”

赵士程膝盖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

红菱却没给他喘息机会,伸手抄起旁边工兵扛来的铁锹,狠狠插进脚下冻土,“当啷”一声震得众人耳膜嗡鸣。她俯身,用锹尖刮开表层浮雪,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,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抖开——是几粒饱满的玉米粒,还有两颗带芽的土豆块。“您瞧见没?这土,埋过金人的刀,也埋过宋人的骨,可它没死。它就在这儿,等一捧水,一撮灰,一点火种——”她抓起一把土,任寒风卷走指缝间细末,“您那调令上的墨,还没这土里的硝石味重。”

话音未落,远处焦炭窑方向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呼。只见窑顶浓烟骤然变白,继而腾起一股灼热气浪,裹着刺鼻硫磺味扑面而来。程组那个总爱拿竹竿敲人脑门的老工匠冲过来,满脸乌黑却眼睛发亮:“成了!第一炉水泥凝了!烧出来八百斤,握得住、砸不散、泡水不化!”

红菱甩掉手上泥土,拍了拍赵士程僵直的肩膀:“赵大人,您要是真想替‘后官’,现在就跟我去窑场。水泥烧好了,竹筋编好了,夯土的夯子也磨利了——您要是能亲手夯三下地基,明日我就把潞州大印交您手里,刻上您名字;您要是嫌脏,那就请回临安,路上记得给秦桧带句话——”她压低声音,唇角微扬,“就说山西的碳,烧得比他炼钢的炉子还旺。”

赵士程喉头滚动,终究没吐出半个字。

人群无声散开,让出一条路。红菱迈步往前,靴底踩碎冰壳,发出细碎声响。她走过那口昼夜不歇的粥锅,顺手舀起一勺浓稠糊糊吹了吹,喂给旁边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妇人。老人浑浊的眼睛盯着她,忽然伸出枯枝般的手,颤巍巍摸了摸她腕上那串早已褪色的红绳——那是岳家军遗孤当年分发的平安结,如今缠着半截锈蚀的箭镞。

“姑娘……”老人哑着嗓子,“你手腕上这根绳,跟当年岳爷爷军中女医官戴的一模一样。”

红菱动作一顿,没应声,只把勺子又递近了些。

老妇人吞咽两口,浑浊的眼泪混着糊糊流进皱纹里:“俺孙子……去年冻死在沁源山坳里,临闭眼还攥着半块硬得咬不动的窝头……你说,这新烧的屋子,能暖和么?”

“能。”红菱声音很轻,却砸在地上,“今冬盖不完,明春接着盖;您活到九十,我盖到九十;您孙子若在,我让他睡二楼朝阳的屋子——窗棂雕成麦穗样,窗纸糊三层,夜里不漏风。”

老妇人点点头,忽然抓住红菱的手腕,把那截红绳往自己枯瘦手腕上绕:“这绳子……借我三天。”

红菱没拒绝。

她继续往前走,身后跟着赵士程和一群沉默的兵卒。走到焦炭窑前,程组正指挥人撬开窑门,滚滚热气中,青灰色的水泥块泛着金属般的冷光。红菱弯腰拾起一块,掂了掂,沉得坠手。她走到新划出的地基旁,把水泥块往冻土上一磕——“咔”,裂纹蛛网般蔓延,却没碎。

“赵大人,夯吧。”她把铁锹塞进赵士程手里。

赵士程低头看着自己绣着云雁补子的官服,袖口沾了泥,袍角扫过冻土上未融的雪粒。他攥紧锹柄,指节发白,终于俯身,将锹尖楔入土中。第一下,夯得歪斜;第二下,溅起冻土碎块;第三下,他额角青筋暴起,汗水混着煤灰淌进衣领,铁锹深深没入泥土,发出沉闷的“咚”一声。

红菱笑了。她接过铁锹,在赵士程汗津津的官袍后襟上,用泥巴重重画了个歪歪扭扭的“王”字。

“记住了,”她声音清亮,穿透窑火噼啪声,“这字不是王侯的王,是‘往’的往——往前走,往活里走,往人心里走。”

这时,阿七带着二三十个孩子跑来,每人手里都攥着半块红薯,围在地基边眼巴巴瞅着。红菱蹲下身,掰开一块红薯,掰碎了混进新拌的水泥浆里:“孩子们,以后盖房,第一铲泥,得掺进粮食——不是供神,是告诉这土:人饿不死,屋就塌不了。”

阿七举起小手:“姐姐,那明天能学写字吗?”

“能。”红菱从怀里掏出半截炭条,就着湿泥地面,一笔一划写下“粮”字,“第一课,认这个字。认会了,每人发一瓢新磨的苞米粉——不煮,生嚼,尝尝什么叫‘活着的味道’。”

孩子们哄然应诺,小手齐刷刷按在泥地上描摹。

远处,林舟不知何时站到了窑顶,披着件旧棉袄,嘴里叼着根草茎,远远望着这边。他看见红菱蹲着的背影,看见赵士程僵直的脖颈,看见阿七抹着鼻涕认真描字的手,忽然把草茎吐掉,从怀里掏出个搪瓷缸子,拧开盖,仰头灌了一大口——是温热的玉米糊,里头还沉着几粒没化开的肉丁。

他抹了把嘴,对着窑下喊:“红菱!”

红菱闻声抬头。

林舟晃了晃搪瓷缸:“这糊糊,比临安御膳房的玉糁羹香。”

红菱仰头,风吹起她鬓边一缕乱发,她眯着眼笑:“废话。御膳房的羹,喂不活一个饿死鬼。”

林舟也笑,笑得露出缺了半颗的虎牙。他忽然脱下棉袄,用力甩向窑下——棉袄兜着风,像一面褪色的旗,直直落进红菱怀里。

红菱展开一看,内衬上用炭条写着一行小字:“王道乐土,不在天上,在灶膛里,在夯土声里,在孩子舔手指的糊糊渣里。”

她把棉袄裹紧,转身,对赵士程说:“赵大人,现在您该知道,这隆德府的‘后官’是谁了。”

赵士程望着满地描字的孩子,望着冒着热气的窑口,望着红菱怀里那件旧棉袄,终于缓缓跪下,额头触地。不是跪官印,不是跪圣旨,是跪地上那滩未干的泥浆里,歪歪扭扭却倔强挺立的“粮”字。

风卷起雪粒,掠过焦炭窑,掠过粥锅,掠过孩子们冻红的小耳朵。红菱解下腰间那只磨得发亮的铜哨,凑到唇边——“嘀!”一声锐响撕裂寒空。

哨音未落,远处山坳里,上百个身影正扛着竹竿、拖着木料、推着独轮车,踏雪而来。为首的是个瘸腿老兵,腰间别着把豁口的朴刀,刀鞘上绑着一捆新鲜韭菜——那是昨夜红菱派人翻冻土挖出来的第一茬春菜。

红菱举起铜哨,哨口朝天,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:“传令:即日起,潞州不设衙门,只设‘粮屋盐水命’五署;不收税银,只收三样东西——识字的笔画、夯土的汗珠、守夜的柴薪。”
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张冻得发紫却亮着光的脸。

“告诉所有人——从今天起,饿肚子的人,不是灾民,是甲方。”

风更紧了,雪粒打在人脸上生疼。可没人揉眼,没人缩脖,全都挺直脊梁站着,像一排刚扎进冻土的新竹。

红菱把铜哨塞进阿七手里:“吹。”

阿七深吸一口气,鼓起腮帮,用力一吹——

“嘀!!!”

哨音撞上西山,撞上城墙,撞上远处正在升起的炊烟,撞进每一双竖起的耳朵里,撞进每一颗刚刚回暖的心坎上。

那声音,比任何圣旨都响,比任何虎符都硬,比任何朱砂印都烫。

它只是在说:

——饭,管够。

——屋,管盖。

——人,管活。

——活,就得这么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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