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这个消息,李如松的本能反应是一惊。
他连忙说道:
“上次父亲来信,还说辽东冬天虽冷,但正好趁着农闲整顿兵马,等开春雪化就上山剿匪,把那些盘踞多年的匪帮连根拔起。”
“怎么突然就要退了?”
李如松有了不好的预感,连忙问道:
“难道是父亲的身体出了问题?”
见到李如松第一反应是惦念李成梁,苏泽也十分的欣慰。
自古以来,品德都是用人的重要标准。
能力这个东西是可以培养的,而且每个人的能力也不同,若是扬长避短,都是能发挥作用的。
但是品德恶劣的人,能力越强,反而造成的破坏就更大。
苏泽摇头:“令尊身体硬朗,信上也没提伤病。你不用往那方面想。”
“那他为何突然请辞?”李如松眉头紧锁,“辽东匪患不是一天两天了,父亲跟我说过多次,说要亲自带兵扫平。现在杨阁老刚去巡视,他就请辞,这事………………”
苏泽抬手打断他:“你先坐下。”
李如松依言落座,但腰背绷得笔直。
苏泽把信收好,语气平缓:
“令尊请辞,是跟杨阁老谈好的条件。他让出安东都护府副都护的位置,换你来挂帅剿匪。”
李如松一愣:“父亲是这样想的?”
苏泽点头说道:“杨阁老代天巡狩,辽东军政都在他考察范围之内。”
“令尊当面跟他提了剿匪的事,说辽东匪患不除,府县改制无从谈起。但要彻底剿灭,需要从关内调兵,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主帅。”
“令尊推荐了你。”
李如松沉默了一会儿,还是摇头:
“可父亲在辽东经营多年,论对地形的熟悉,对人马的掌控,都远胜于我。为何非要他退?”
苏泽看着这个弟子,叹了口气:
“你想过没有,令尊已经是武将之巅了。辽东都护府副都护,再无可加了。”
“如今四海承平,水师在海外打得热闹,陆军几乎没有大战。”
“你们李家在辽阳数代,令尊又担任副都护多年,朝廷没有猜忌过他,可时间长了,朝中也不免有议论。”
李如松没接话。
苏泽继续说道:“令尊自己也知道,这个位置坐得越久,越是招风。”
“趁着手里有剿匪这件正事要办,体面地退下来,换你上去立功,对李家来说是最稳妥的安排。”
“自先帝以来,朝廷从没有亏待过功臣,令尊也算是功成身退,来京师安享晚年不好吗?”
李如松沉默良久,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。
苏泽看他神色松动,又说了一句:“令尊是主动请辞,又是在杨阁老巡视期间提的,姿态做足了。内阁那边不会亏待他。封爵的事,杨阁老已经答应替他推动。”
“这件事,为师也会帮着推动的。”
听到这里,李如松彻底放下心来。
这件大事谈完了之后,气氛松懈了很多。
苏泽这时候问道:“辽东的匪患,你也是清楚的吧?打算怎么?”
李如松显然已经在脑子里转过无数遍,答得很快:“学生曾经和父亲多次书信往来,讨论东北的匪患。”
“弟子和父亲的想法不同,弟子以为,应该冬季进山剿匪。”
苏泽本来也是随口一问。
大明对于在外主将的具体作战计划,其实是很少干预的。
东北剿匪,在苏泽看来,就是锻炼李如松这些新一代军人的练兵场,如果山中的土匪都剿灭不掉,那也就证明李如松难以担任大任。
如果是那样,苏泽大概会让李如松继续留在总参谋部,做参谋的工作。
但是苏泽没想到,李如松给出了不一样的答案。
要知道,辽东的冬季是非常寒冷的,而山区积雪厚温度低,土匪正是靠着这些天然的阻挡,官军才拿他们无可奈何的。
可没想到,李如松竟然要冬季进山剿匪?
“冬天?”
“是。辽东的土匪,夏天最猖獗。山林茂密,道路难行,官军进不去,他们在里面来去自如。”
“抢完了往山里一钻,几千人撒进去都找不到。到了秋天,他们下山抢粮、抢牲口、抢过冬的物资,那是一年中最忙的时候。”
“可冬天不一样。”
苏泽示意他继续说。
“辽东的冬天,不是关内人能想象的。”
“十月就开始下雪,十一月山里的雪能没到膝盖,十二月的深雪能把人埋半截。”
“那种天气,土匪没法出山活动。他们只能窝在寨子里,靠秋天抢来的粮食过冬。”
李如松说得很笃定:“也就是说,冬天是他们最脆弱的时候。他们被困在山里,动弹不得。补给线断了,消息传不出去,想跑也跑不快。如果官军这时候进山,他们连转移都来不及。”
苏泽点了点头,他想起了一部经典的剿匪电影,似乎当年也是在冬季进山剿匪的。
只可惜苏泽并不记得东北剿匪的具体细节了,这件事在历史书上也就是一笔带过,反倒是民俗作品多有改编。
可现实打仗不一样,也不能拿来参考。
苏泽问道:“那你打算怎么打?”
李如松站起身,走到墙边挂着的《寰宇全图》前。
李如松说道:
“弟子的办法,是利用主力大部队合围歼击,精锐小分队跟踪追击相结合的战术。
“对于小股土匪,派出小分队,利用小分队袭扰劝降。”
“而大股的土匪,则派出多支小分队,化整为零,在袭扰困乏敌人之后,再进行集中攻击。”
“同时还要发动本地百姓,让他们帮着拉包围网。”
苏泽没有立刻接话,目光落在地图上辽东那片灰褐色的山区。
辽河平原以东,长白山余脉向西延伸,山势不算陡峭,但沟壑纵横,林子密得透不进光。这种地方,大兵团根本展不开,几千人撒进去,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。
“小分队进剿,你打算多少人一支?”
“三十到五十人。”李如松显然已经想过很多遍,“配一名向导,一名懂女真话的通译,一名军医。带足半个月的干粮和弹药,轻装进山,不打旗,不吹号,不留痕迹。”
“不留痕迹?”
“是。发现土匪踪迹,就地追踪,不派人回营报信。打完了,就地休整,继续往前搜。不留痕迹,是为了不让土匪摸清官军的行动规律。”
苏泽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:“那你怎么保证这些小分队之间的联系?”
这是个关键的问题。
其实苏泽也不太明白,当年的先烈们,是如何在缺乏无线电设备的情况下,完成剿匪工作的。
山中通讯是非常困难的,如果不能通讯,如何协同作战?
李如松说道:
“山中作战,指望直接联系是不可能的。弟子的想法还是要做好计划,在作战之前就制定好详细的计划,只有重要的指令再通过烽火等信号传递。”
“这也是弟子要用小分队的原因,小分队是单独的作战队伍,可以和小股土匪作战。”
苏泽皱眉说道:
“这对于基层军官的要求很高。”
李如松说道:
“确实是这样的,不过这些年来,武监培养的军官不少,也有不少好苗子,弟子想趁这次机会带他们去辽东锻炼一下。”
苏泽点了点头,没有继续追问细节。
战术层面的东西,李如松是专业的,他不需要替一个武监高材生操心怎么打仗。
他问了另一个问题:“发动百姓,你打算怎么做?”
李如松显然也知道,剿匪真正的难点不在山里,而在山外。
李如松说道:
“辽东的百姓,怕土匪,也恨土匪。”
“怕,是因为土匪有枪有马,杀人不眨眼。恨,是因为土匪抢他们的粮食,糟蹋他们的庄稼,有时候还绑人勒索。”
“百姓不是不想帮官军,是不敢。怕官军走了,土匪回来报复。所以要将土匪长期经营、控制的地区与百姓分离开,让土匪失去根基。”
“第一,学生请求,调安东都护府麾下两个团的兵力,在山区外围拉网。凡是出山的道路、隘口、河谷,全部设卡盘查。不让一粒粮食、一包盐、一盒弹药进山。”
“第二,把山区外围三十里内的百姓全部后撤,集中安置到有驻军的屯堡、林场里。空出来的房屋田地,全部烧毁,不给土匪留任何补给点。”
“第三,发告示,凡是提供土匪藏匿线索的,赏银元五十。凡是带路进山的,赏银元一百。凡是劝降土匪头目的,赏银元二百,并保举为里长。”
苏泽听完,沉默了片刻。
李如松的法子,就是坚壁清野。
封锁线一拉,百姓一撤,山区外围就成了无人区。
土匪困在山里,没有补给来源,只能坐吃山空。
到时候,就算官军不进山,土匪也得自己冒出来找粮食。
而一旦土匪冒头,就进了官军的包围圈。
他又问了一个关键问题:“兵部的雪地装备,你打算怎么用?”
“雪地装备,学生见过样品。白布罩衣,穿在外面,在雪地里走,五十步外就看不清。还有雪地鞋,底子宽,上面绑防滑的铁链子,走雪地不陷脚,走冰面不打滑。”
“此外辽东的雪地,还需要特殊的眼镜,要能防风,还要能遮光。”
这年头都有雪地眼镜了?
可仔细听完,苏泽才明白,自己是想错了。
李如松说的防风雪镜,其实就是两个遮住眼睛的木片,通过一条小缝来看路。
这是辽东的土著想出来的办法,用来在雪地赶路,可以避免雪盲症。
苏泽记起这种眼镜,他似乎也在某个介绍爱斯基摩人的科普节目上见过类似的。
李如松的语气里带着认真:
“学生准备让进山的小分队,全部换上白罩衣。每人再配一副雪地鞋,一副防风镜,一顶白布风帽。”
“这样,在雪地里行动,土匪很难发现。”
苏泽想到了另一个问题:“夜间行动呢?”
“夜间不行动。辽东冬天的夜晚,山里的温度能降到零下三十度,人在外面走一个时辰就会冻伤。而且夜间视线太差,小分队容易走散。”
“学生的计划是,白天搜索追踪,傍晚前找地方扎营。扎营的地点选在背风的山坳或者密林里,挖雪洞过夜。每两人一组,轮流守夜,一个时辰一换,防止冻伤。”
苏泽点头,他担心李如松立功心切,制定的计划太激进。
他最后问了一个最直接的问题:“你打算派多少人进山?”
李如松答道:
“十支小分队,一千人,剩下留五百人预备。外围封锁线,需要三千人。”
“进山的小分队,弟子亲自带领。
苏泽问道,“你是主帅,也要进山?”
李如松回答得毫不犹豫:
“学生必须进山。主帅不进山,下面的将士谁肯卖命?而且,这次剿匪,是学生第一次独立领兵,若是连山都不敢进,将来如何统兵?”
“学生是辽东子弟,最熟悉辽东的冬季。”
苏泽沉默了一会儿。
打仗就没有绝对安全的事情。
李如松是他看好的苗子,如果折损在雪山剿匪中,好像有点太不划算了。
可如果不经过这样的淬炼,也没办法锻炼出真正的将星。
一想到其父李成梁为了儿子铺的路,苏泽也只好放手。
他最后问道:
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?”
“越快越好。现在已经是十一月下旬,队伍到了辽东,还要适应一阵子,同时还要侦查土匪的情况。”
“所以弟子的计划是,正旦之前,都在辽东找个山地操练,学习小队作战的战法。”
“新年之后,立刻进山,在开春化冻之前,解决辽东匪患!”
“所以学生希望能越快越好,多一些操练的时间,战时就能少一些损失。”
苏泽点头:“好。平时多流汗,战时少流血。”
听到苏泽这句话,李如松眼睛一亮,觉得这句话朗朗上口,可以作为操练时候的口号。
苏泽说道:
“你在总参谋部多年,需要什么人,需要那些装备,这些事情你自己跑就是了,戚阁老和王尚书,都是很看好你的。”
“若是还有什么难处,直接来找为师,包括进了辽东之后,若是地方不配合阳奉阴违,为师帮你撑腰。”
李如松起身郑重一揖:“多谢恩师。”